张诗群
一
阿明微笑着朝马爷爷鞠躬。身子一弯,背上的琴盒翘起来,咚的一声磕到玻璃橱窗上。马爷爷露出一丝笑意说,你是从桃源村来的?阿明说,不是,我在佳艺教吉他,小高书记打电话说了您的事,我就来了。马爷爷看着阿明,嘴角的笑意略深了一些,脑袋轻轻摇晃着。
马爷爷大名马复生,邻县荻蒲镇人,早年投笔从戎,一生南征北战,多年前离休。这次专程从省城过来到桃源村找一座坟。这是小高书记在电话里说的。
找坟?阿明差点把眼珠子瞪了出来。大学毕业这几年阿明经常参加公益演出,但这回,小高书记居然让他找坟。
一年前,马复生打电话到县里,说要找一个老坟。坟主叫田阿妹,大湾镇桃源村人,一九四九年去世时才十几岁。民政部门查来查去,最后答复是查无此人。马复生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说县里解决不了他就要去找省里。民政部门实在没辙,想起团县委最活跃的志愿者阿明是桃源村人,于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阿明。
阿明瞟了一眼手机,刚好九点半。阿明打开车门,想搀扶马复生上车。马复生伸手轻轻挡了一下,表示自己不需如此照顾。
车向桃源村一路奔去。大湾镇地处县城最西部,因地势偏僻、山道难行,这些年发展缓慢。这倒保全了原生态的自然风貌。马复生看着窗外,忽然自言自语,山还是那山,物是却人非啊!阿明扭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深秋的诸子岭依然层峦叠翠,山脚下白墙黑瓦,散布着十来户民居。马复生的喃喃自语勾起了阿明的兴趣。阿明问,马爷爷在这里打过仗?马复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在这里读过两年中学,然后就出去参军了。阿明又问,是培锋中学吧?马复生惊喜地问,你知道培锋中学?阿明说,当然啦,我是林县人嘛。
诸子岭是林县的红色地标。抗战时期,诸子岭驻扎过新四军的一支队伍,打过几次大胜仗。抗战快结束时,中共林县县委在山脚下办了所临时初中,就是培锋中学,但只办了两年半就因战况紧张停课了。这些史料如今被刻成路碑、谱成歌曲,阿明自然也熟悉。
马复生话不多,沉默了半晌,用发颤的声音问,小伙子,田阿妹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阿明正要说话,连接车载音响的手机铃声忽然唱了起来: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我想我很适合当一个歌颂者,青春在风中飘着……
阿明接通了电话,不耐烦地喊,小玲子,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一个女孩的声音像灌了蜜,阿明——你到底考不考嘛?你一考准能过的哟。考什么呀考!小玲子你是知道的,我要当歌手,我要去上海参加海选。阿明回答得振振有词。阿明,你坏蛋!笨蛋!告诉你,你就等着和我吹了吧。女孩的声音从温柔秒变娇嗔,她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阿明转过脸,对马复生不好意思地呵呵了两声,说,小玲子,我女朋友,她妈说我不考个编制的话,就别想和她好,她就一天到晚逼着我考这考那的,烦死了。
马复生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马复生忽然又问,小伙子,你姓什么?我姓林,林阿明。阿明说。
二
桃源村离诸子岭十里地,车子在山路上拐几个大弯就到了。车子停在一棵粗壮的枫杨树下,枫杨树下聚着几个老头,围着一张石桌下棋。一树浓荫撑出一个椭圆形的场院,场院边上,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
车一停,下棋的俩老头抬头看了看,其中一个对拄着拐杖站着的秃顶老头说,你二犟子孙子回来了。另一个老头问,谁?这一位说,阿明呗,还有谁?
阿明和马复生下了车,马复生左边转转、右边看看,问阿明,这是哪里?阿明说,桃源村啊。阿明指指二层小楼说,这是我家。又介绍拄着拐杖的秃顶老头,说,这是我爷爷。
乍一听到田阿妹的名字,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摇头。马复生拱拱手说,几位老哥好好想想,一九四九年,她十六岁,就没了。那一年闹伤寒,培锋中学死了不少学生,她就是那一年死的。
几个老头愣了好半天,阿明的爷爷忽然说,你说的是田小妹吧?我记得田小妹就是那年走的,书读得好好的,生病了抬回家没几天,说没就没了。马复生踉跄了两步,抓住阿明爷爷的手,说,老哥啊,她埋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阿明爷爷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我比她小几岁,那时候才这么高。阿明爷爷用手比了个“这么高”的高度,思绪和眼神都悠远起来。哎呀,她长得可标致了,头一年刚订了亲,两边都是大户人家,订婚宴席摆了十几桌,把村里老少爷们都喊去喝酒。那时我小,家里穷,总吃不饱,也跟我家老头子一块去了,吃了个肚子溜圆,到今天都还记得。
马复生静静地听着,脑袋不由自主地摇晃,嘴唇也轻轻抖动起来。老哥啊,桃源村还有谁知道她埋在哪吗?阿明爷爷想了半天,说,五保户漆老头子可能知道,可是他聾了呀!阿明急了,说,爷爷,你再想想,再想想。
想起来了!小玲子大姑奶奶。田小妹和她关系最好。阿明爷爷激动起来,拐杖橐橐橐地敲击着地面,使秋天的桃源村陷入了回忆。
三
小玲子接到阿明电话,四十分钟后赶到了桃源村。一见面,小玲子就噘着嘴,狠狠地剜了阿明一眼。阿明嬉皮笑脸地把小玲子拉到怀里,给了个大熊抱,算是道歉。小玲子气呼呼地挣脱出来,扭过脸却抿嘴乐了。马复生说,姑娘,辛苦你了。小玲子两只手在胸前一阵乱摆,脆生生应道,不辛苦,不辛苦。
天还不太冷,大姑奶奶已穿上了绛红棉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姑奶奶快九十岁了,一笑起来,咧开没牙的嘴,像个婴孩。老虽老,但她耳聪目明,听到“田小妹”三个字时,吃惊地盯着马复生,瘪着嘴说,死了,早死了。
马复生一着急,就有些气喘,他气喘吁吁地问了好几遍田小妹埋在哪,大姑奶奶却咿咿呀呀地说开了,边说边用袄袖擦眼睛。马复生听不懂,看着小玲子干着急。小玲子说,田小妹死的那一年,她订了亲的婆家雇了个大花轿,吹吹打打地来到村上,把她的牌位迎回去了。没拜堂的对象也来了,差点哭晕过去。
马复生咳了一声,嗓子就哑了。他哑着嗓子问,那她……埋在哪?
付强生态园坐落在村东。沿一条公路走进去,远远就看见一座带长廊的木制门楼,门楼上挂着四只红彤彤的灯笼,映着四面山色,格外艳丽醒目。长廊外,是一口两亩见方的池塘,塘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垂钓处”三个赭黄楷体字。池塘四周是各种树木苗圃,桃树林、梨树林、油桐林等各自成片,矮小一些的桂花、石楠和栾树苗圈着竹篱,随处可见的耳草和毛蕨贴地而生,触目所及是植物的海洋。
真就是一片植物的海洋,汪洋大海。密密麻麻一片,已经被开垦成平坦的林地,被成千上万棵树木占领,被波浪般汹涌的绿色填平,连一个突起的土丘都看不见,更别谈墓与碑了。
马复生站到这片土地上,明显激动起来,眼睛也不够使了,一会儿手搭凉棚远望,一会儿又钻进树丛里用拐杖划拉草皮,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越看越不对劲。他焦急地问,大姑奶奶说的是这个地方?阿明解释说,几年前,村里通过招商引资,投资商付强把这片山地翻了一遍,但是翻地的时候也没听说要迁坟啥的。小玲子像做错了事,怯怯地接腔说,我不记得这里有过坟啊,小时候就没有,可能……早就没了吧。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林地静悄悄的,马复生突然恸哭起来。他耸着肩,张着嘴,老泪纵横。他泪眼模糊地望着前方的林海,用老迈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阿妹啊——阿妹啊——
四
吃过午饭,阿明执意开车送马复生回省城。小玲子这几天不忙,也乐得伴驾同行。车过诸子岭,马复生让阿明停了车,说要下车看看。
雾已散去,午后的诸子岭罩上了一层秋阳的薄光,山色更加清晰明朗起来,露出了季节的真面容。山脚下窝成一排的白墙黑瓦处,隐约可见美丽乡村建设的崭新气象,一幅水彩墙画虽然看不真切,但旁边竖排的“红色诸子岭”五个草书大字异常醒目。
马复生指着那一排民居说,以前培锋中学就在那里。
小玲子以手遮额,挡住晃眼的阳光,看了片刻,问,田阿妹就在这里读的书,是不是?马复生说,还有我,我和田阿妹,都在这里读过书。我早她两年,我参军走的那一年,她刚入学,后来就闹了伤寒嘛,唉……
阿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马爷爷,田阿妹是你的……女朋友?阿明在“女朋友”和“对象”之间斟酌了半天,还是用了“女朋友”三个字。马复生抿紧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加重语气说,准确地讲是未婚妻。大姑奶奶说的那个差点哭晕了的对象,就是我。回程的路上,在两个年轻人的好奇询问下,马复生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马复生和她,相处的时间只有四天,是四个星期天。马家和田家都是林县大户人家,两家并不熟识,马家在荻蒲镇,田家在大湾镇。马复生的姐夫是田家的私塾先生,觉得女学生田阿妹和内弟马复生脾性相近,两家又门当户对,就做了牵线媒人。换了庚帖,办了订婚酒,亲事就算正式定了下来。因为订婚时两人年龄尚小,当时又有婚前不宜见面的习俗,也不知是哪一方先起的念头,两个未曾见面的年轻人尝试用书信来认识和了解对方。谁知书信一通,惊醒了沉睡的爱神,信越写越多,话语也越来越甜蜜,越来越缠绵。终于在这一年暑假,在培锋中学补课的马复生约田阿妹在诸子岭见面。
一连四个星期天,田阿妹天不亮就从桃源村出发,踩着露水,走十里山路到诸子岭,与等在那里的马复生会合。见了面,两个少年既害羞又喜悦,心怦怦跳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傻话,傻话说说又停停,田阿妹就红着脸小声地唱《望郎》,唱《我看槐花开未开》……
好听吗?马爷爷,您唱几句呗。小玲子打断了马复生的回忆。马复生顿了一下,像是刚从梦里惊醒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正月望郎梅花开,大雪飘飘落下来。
姐在房中烘炭火,开门扫雪望郎来。
二月望郎杏花开,燕子双双飞进来。
燕子衔泥多劳力,细语呢喃望郎来。
…………
这是《望郎》,后面的不记得了。马复生说。真好听,阿明你说是不是?小玲子问阿明。阿明也连说好听。
确实好听。马复生的嗓音尽管混浊苍老,像生了锈的哑锣,但那旋律婉转,像小云朵在天上飘着。
姐梳油头到门外,手扶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我看槐花开未开。
…………
马复生又唱起了《我看槐花开未开》。
太好听了!小玲子赞叹道,阿明,你要是把这首歌改成吉他民谣,比你翻唱那首《小情歌》还要好,海选时一唱,保准炸裂!是谁说我去参加海选就和我吹了的?啊?谁说的?阿明慢条斯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你还好意思说呢,小玲子回过头对马复生说,马爷爷,您给评评理,他前年就答应我妈要考编制的,我妈对他就这么个要求,可就是拖着不考。去年到长沙,今年又要去上海,海选是那么好选的?不像家里有钱的可以运作,又没人给你编故事煽情,我们就是普通的草根阶层,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行吗?阿明咕哝道,我又没说不考,年轻的时候谁没个梦想?再说了,小高书记把海选的亲友团都组织好了。小玲子說,生活要有诗歌和远方,可起码要生活,是不是?我俩的未来也得考虑吧。我打听过了,三小和五小要招音乐老师,文化馆和少年宫明年也要招人,这可都是你的菜啊,阿明。阿明没有说话。
马复生没有料到自己的回忆被两个年轻人的拌嘴打断了,脑子一下子陷入短暂的空白。回忆让他悲伤,他空茫地望向车窗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玲子回过神来,赶忙问,马爷爷,后来呢?马复生说,后来……后来就这么见了几次。到了第四个星期天,我的课也快补完了,暑假一过就要去参军,她也鼓励我参军报效祖国。分别那天,我们都很难过,又哭又笑的,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傍晚时分,我俩一口气跑到县城的照相馆,肩并肩照了一张合影。这张照片我一直带着,可惜呀,最后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丢失了,这是后来的事了。
暑假过后,我参加了新四军皖南支队。记得是快要入冬了,我随部队在邻县驻守。一天下午,我父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告诉我田阿妹病逝的消息。这简直是天崩地裂,我捶胸顿足地哭啊,我父亲也陪着掉眼泪,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哭成了泪人。谁能想到呢,她还在信里说放寒假就来看我的。说到这里,马复生的眼里泛着泪光,完全陷入到悲伤的情绪中。我就和父亲商量,田阿妹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魂。后来我家就抬了一顶轿子,去桃源村迎回了写着田阿妹名字的牌位。我双手捧着,安放在我们马家的祠堂里……
上了高速,路程已走了近一半。车窗外天高地阔,只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复生低沉缓慢的讲述声。
马复生说,说来也怪,年轻的时候老想梦见她,越想梦见,越是梦不见,一次也没有梦到过。现在老了,她天天到我梦里,总是在唱那些歌,她唱着唱着我就醒了。我就想啊,我和老伴有儿有女,她孤苦伶仃,怕是太孤单了,就到我梦里来,要我去看她,要我去找她。唉,阿妹啊,我是来了,可你在哪呀?
五
马复生的家在瑶海路附近的老旧小区,他家在三楼。马复生摸出钥匙,插了两三次,才打开了门。两室一厅的屋子陈设简单,靠墙摆着老式的木制沙发,一张四方桌占着客厅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两把陈旧的木椅。岁月的痕迹和这屋子里的老人是如此相称。
阿明在一排相框前站住不动了。小玲子给马复生倒了杯白开水,也站在那里看墙上的照片。
墙皮已经泛黄,但仍然将照片衬托得分外醒目。左边第一张是一位身穿军装的年轻军人。尽管是黑白照,但军人浓眉方额,眼神冷峻,有一股逼人的磊落英气。小玲子由衷地赞道,马爷爷年轻时真是帅啊!第二张是马复生和一群战士的合影。战士们盘腿坐在地上,身后是堆得高高的麦草垛。第三张是一张全家福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马复生已经老了,和老伴坐在中间,腿上各坐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身后高高低低地站着儿子、儿媳和女儿、女婿。第四张是马复生和老伴的合影。老伴脸圆圆的,眉眼温和,一副对生活心满意足的样子。第五幅是马复生出席什么重要会议的大合照,要不是马复生过来指点,很难找到他在哪儿。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的一张,是一张在照相馆做了加彩技术的女孩照片。
不等阿明问,马复生说,她,就是田阿妹。阿明的心忽然紧缩了一下。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心疼的感动在心底漾开。
这是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孩。女孩剪着学生头,脸微微地向上侧仰,眼睛并不很大,但纯净清澈,单眼皮,脸庞清瘦,嘴唇微启,似乎含着淡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这是一张不属于这个年代的脸,一张清新稚嫩的脸,仿佛早春原野上一根带露的小草,怯怯地迎着朝阳,有几分懵懂和羞涩,让人心生怜爱。
马复生看着田阿妹的照片,嘴里轻声嗫嚅着,像是在和田阿妹说话。那是她送给我的,原来只有一寸,小小的黑白照,我拿到照相馆放大了,加了彩挂在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小玲子往阿明身边靠了靠,挽住阿明的胳膊,仰起脸看一眼阿明,眼神异常温柔。阿明抽出胳膊,搂住小玲子的肩。此刻有些说不清的感动和柔情,在两个人心头流转。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個五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只大保温桶走了进来。
马复生似乎惊了一下,他轻轻摇晃着脑袋,双手垂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进门的女人。
你中午去哪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又忘记开机了吧?害得我白跑一趟。女人一进门就开始埋怨。开了的,开了的,声音小,没听见。马复生喃喃道。哟,这二位是?我们是送马爷爷回家的。我叫阿明,这是我女朋友小玲子。阿明抢先答道。噢,谢谢,谢谢。不好意思啊,我爸岁数大了,麻烦你们了,麻烦你们了。马复生也连声附和,是的,是的,真是多谢你们了。
马复生的女儿语气一转,说,又去找那个田阿妹的坟了吧?爸你这是干什么?找着了又能怎样?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让别人怎么想?
马复生嗓子眼里吭了两声,脸上有讪讪之色,看了阿明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女人打开保温桶,把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又想起什么,女人抬起头对阿明说,走,我请你俩到外面吃饭。
阿明看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多了,连忙摆手,说,天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去。说完他牵着小玲子的手,向马复生道别。
马复生的女儿也一起出了门,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叹起苦来,也不知怎么想的,我爸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岁数了……我也活了一把年纪,不是不懂爱情,但你们说说这样对我妈公平吗?我妈年轻的时候没有随军,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两个长大,容易吗?好不容易随军了,里里外外操持一个家,我爸就是个甩手掌柜,工作又忙,根本顾不到家里。我妈走了十几年了,我爸倒好,想起他那个初恋了,从县里到省里到处打电话找她的坟。前年楼下的老刘还没搬走,他整天和人家老刘讲这个田阿妹,现在老刘搬走了,他找不到人唠,就到处乱跑。今天幸亏是你们给送回来了,要不然出了事找谁去?我服侍他苦点累点不怕,我是他女儿,应当的,可这事我们做儿女的心里总不是滋味,替我妈不值,你说家里有这么个老人该怎么办?
出院门时,马复生的女儿再次向阿明道谢。阿明牵着小玲子,一回头,看见马复生正默默地站在楼下目送着他们,孤零零地像顶着一捧白雪的枯树桩子。
阿明旋开汽车音响,是多亮略带沙哑的嗓音: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挨的离骚
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
我也不会奔跑
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
写下我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
…………
六
阿明参加了几场送文化下乡演出活动,被小高书记领着去看望了几个留守儿童,又去县电视台录制了道德模范颁奖晚会,很快这一年就过去了。
新年刚过,阿明收到了上海发来的通知,歌手海选定在六月。筹办方在海选微信群里发布了一应准备事项,选曲、乐器、个人简历,有无驻唱经验以及成长故事等。群里来自天南海北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音乐爱好者在这里聚集,聊天的,推介自己的,发广告链接的,发演唱视频的,每天都闹哄哄的,像一个大集市。
小玲子隔三岔五地还是会嘟着嘴,撒着娇,催促阿明准备编制考试,有时着急起来,眼圈一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玲子和阿明是一个村子长大的,可谓青梅竹马,但真正好上是在高二的时候。高考后小玲子上了财会类大专,阿明上了个艺术类二本。找工作却是倒了个个儿,大专生小玲子顺利地在本地一家上市企业找到了工作,本科生阿明却至今漂着。
佳艺培训机构的寒假班又忙碌了起来。阿明在寒假班教吉他,虽是临时性质,却教得很认真。关于马复生的印象慢慢淡了,只在摸起吉他时偶尔会想起马复生唱的那些小曲儿。于是自己编了谱,试着弹唱了几次,清新如山风吹拂,却没有引起学生的关注。他们喜爱的是《灰姑娘》《十年》。
清明节的前两天,阿明百无聊赖地泡在海选群里。一个四川选手举着锅铲当麦克风,脸上抽筋似的在唱《成都》。阿明正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居然是马复生。马复生问阿明明天能不能去省城接他一趟,他要把一块碑运到诸子岭来。
第二天天不亮,阿明和小玲子就一起上路了,赶到省城还不到八点。马复生穿着一身军装迎候在门口。军装已泛旧褪色,有明显的折痕,像是刚从箱底翻找出来,左胸处别着上下两排六枚勋章。阿明肃然起敬,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几个月不见,马复生看起来衰老了许多,面容枯槁,脑袋摇晃的频率和幅度也比上一次有所增加。他把阿明和小玲子让进屋,一块长方形的墓碑赫然映入眼帘。
碑是麻青色的,大理石的纹理细腻光滑。上方的居中位置,是一张彩色烤瓷小像,田阿妹侧仰着脸,清纯无瑕,嘴角似乎含着笑又似乎没有。下方写着“故妻马田阿妹之墓”,落款是马复生携儿孙的姓名。
馬复生说,前些日子已托老家的亲戚看好了墓地,今天是正式修坟立碑的日子,老家那边请来帮忙的人都在诸子岭等着。小玲子不解地问,上次在桃源村,不是没找到吗?马复生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她说她孤单啊,天天在我梦里唱着歌,就那么看着我,我心里好不忍……诸子岭好,我们在那里读过书,都记得那个地方……就是个念想了,就是个念想了。
一路上天色阴沉沉的,车到诸子岭时,下起了毛毛雨。车一停,坡上走下来三四个壮年男人,从后备箱抬出墓碑,又向山坡上去了。马复生的一个侄孙走过来,扶着马复生慢慢地沿一条碎石小路向山坡走去。
细雨蒙蒙,山上的草渐渐湿了。映山红开得炽烈,一簇一簇,十分耀眼,在细雨中静默着。阿明搂着小玲子站在一棵可以挡雨的大松树下,看着那些人忙碌。他们低着头,认真而细致,谁也没想去弄明白修一个空冢的意义,但他们知道,这对九十多岁的马复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墓碑埋进土里要拢坟堆的时候,马复生慢慢蹲下,从一只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布袋,拉开抽绳,露出一缕枯草般的白发。所有人都愣住了,黑布映着白是那样醒目,像黑土地上的一捧白雪。马复生把白发轻轻理了理,又拉紧抽绳,颤巍巍地放入土中,然后轻声地念着什么。周围的人肃立一旁,像在聆听着自然之声。
阿明牵着小玲子,默默地往回走。阿明忽然哼起歌来:
姐梳油头到门外,手扶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我看槐花开未开。
…………
小玲子搂紧阿明的胳膊问,你还去上海吗?
责任编辑 梁乐欣
特邀编辑 张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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