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而又独特的语言

2022-01-08 00:00:00 杂志文摘 0次阅读 投稿:汪曾祺

好语言不古怪

鲁迅的《高老夫子》中,高尔础说: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酱字甚妙。如果用北京话说成犯不着和他们一块掺和,味道就差多了。沈从文的小说,写一个水手,没有钱,不能参加赌博,就镶在一边看别人打牌。镶字甚妙。如果说是靠在一边,挤在一边,就失去了原来的味道。酱和镶,大概本是口语,绍兴人(鲁迅是绍兴人)、凤凰人(沈从文是湘西凤凰人),大概平常就是这样说的,但是在文学作品里没有人这样用过。

屠格涅夫写伐木的散文诗,有一句大树缓慢地,庄重地倒下了。庄重不仅写出了树的神态,而且引发了读者对人生的深沉、广阔的感慨。

阿城的小说里写老鹰在天上移来移去,这非常准确。老鹰在高空,人是看不出翅膀扇动的,看不出鹰在飞,只是移来移去。同时,这写出了知青的寂寞心情。

我曾经在一个果园劳动,每天下工,天已昏暗,总有一列火车从我们果园的树墙子外面驰过,车窗的灯光映在树墙子上,我一直想写下这个印象。有一天,终于抓住了。

车窗蜜黄色的灯光连续地映在果树东边的树墙子上,一方块,一方块,川流不息地追赶着追赶着,我自以为写得很准确。这是我长期观察、思索,才捕捉到的印象。

好的语言,都不是稀奇古怪的语言,不是鲁迅所说的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都只是平常普通的语言,只是在平常语中注入新意,写出了人人心中所有,而笔下所无的未经人道语。

平常而又独到的语言,来自长期的观察、思索、捉摸。

读诗不可抬杠

苏东坡有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是名句,但当时就有人说:鸭先知,鹅不能先知耶?这是抬杠。

林和靖咏梅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千古名句。宋代就有人问苏东坡,这两句写桃杏亦可,为什么就一定写的是梅花?东坡笑曰:此写桃杏诚亦可,但恐桃杏不敢当耳!

有人对红杏枝头春意闹有意见,说:杏花没有声音,‘闹什么?满宫明月梨花白,有人说:梨花本来是白的,说它干什么?

跟这样的人没法谈诗。

(摘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活着,得有点兴致》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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