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桥

2022-01-08 00:00:00 杂志文摘 0次阅读 投稿:[日[藤泽周平

一、

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啊。阿初说,好羡慕你啊。将来的丈夫人那么好。

阿江的脸颊上泛起红晕:迄今为止一直都叫哥哥,突然要改口叫夫君,不知道叫不叫得出口。

很快就会习惯的。

会吗?阿江歪着头,在脑海中描画着沉着冷静而又亲切的信次郎的样子。

阿江是深川富川町美浓屋家的养女,小时候被美浓屋的老板和平捡回来养大的。

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听说长大后的阿江要嫁给美浓屋的继承人信次郎的时候,没人感到惊讶。信次郎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阿江也出落成了美人,大家都认为这桩亲事很理想。

阿初和阿江说话的地方是深川西町的米店田川屋,阿初是这家的女儿。

阿初,我最近阿江突然表情严肃地对阿初说,有时会想起很奇怪的事情,让人很不愉快。

什么事呢?

是关于抛弃我的父母的。

阿江那时五岁,站在桥旁,夜色幽暗,附近不见人影。在阿江面前蹲下的男人说:听好了,老实在这里等着,不许走开。

男人说罢,用力握了握阿江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身过了桥,一次也没回头。目送那背影融入幽暗的暮色,五岁的阿江感到自己被遗弃了。小小的心里充满悲伤,脸颊上挂着泪,肚子也很饿。

想把亲生父亲找出来见一面?

不。阿江说,并不是想见面,只是自己过得很幸福,想知道那个父亲过得怎么样。渡桥的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凄凉。

还记得那桥在哪儿吗?

不可能记得啊,本来就像做梦一样。

阿江说话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房间前走过,是阿初的哥哥昌吉。昌吉好吃懒做,听说还沉湎于赌博。

二、

七月炽热的太阳终于西沉,阿江低着头,匆匆走在街上。

自从四月末和信次郎成了亲,成为美浓家的媳妇,已经过了两个半月。婚事开始定在秋天,但初春时养父的身体不太好,就提前了。

养父卧床不起,之前一直打理店铺的养母现在基本在家。阿江比做女儿时多了成倍的工作,即使这样,她仍然感到很幸福。

阿江今天出门去送预订的布匹,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生意谈得很顺利,阿江拿去的货物被全部买下,她想早些把这件事说给丈夫听,所以走得很急。

那个男人向她打招呼,是在阿江要推开后门的时候。等一等。那声音低沉温柔。

阿江回头看,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消瘦个子也不太高的男人。男人的脸被晒得黝黑,头发全白,面颊凹陷,眉眼细长亲切,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阿江。

你是美浓屋家的媳妇吧?你叫阿江?男人的穿着打扮不是很讲究,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需要防备的坏人。

请问,阿江面向男人,您是哪位?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不,不,不是美浓家,我认识你的亲生父亲。

阿江倒吸一口凉气。男人迎着阿江的目光,点了点头。他眼中依然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阿江感到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包裹起来。

阿江向男人走近,低声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男人低下头,他三年前死了,死前很想见你。

阿江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儿,男人又小声说:有些话想问问你,能去那边聊一下吗?阿江说:好。

太阳渐渐落下,街道开始覆上黄昏的色彩。与陌生的男人走在一起,阿江并没有感到不安,她被这突然听到的关于生父的消息夺去了心神。

男人走过没有什么人影的武家町,又穿过神保前的富川町,向五间堀方向拐去。

松藏说过,你是被扔在桥边的。到了横跨在五间堀的伊予桥,男人停下来说,不记得了吗?

记得。阿江问,是这里吗?

不,不是这儿,松藏说的是麻布对面的笄桥。

笄桥?阿江想起,记忆中那桥的附近的确不是这样的街市,而是很安静,有些像乡村。请再多告诉我一些父亲的事。

我叫弥之助,有空的话来找我吧,我和你讲讲你父亲的事。弥之助这样说着,又一次久久注视着阿江,松藏如果看到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女儿,一定很高兴。我太晚找到你了啊。

我一定过去。阿江说。

弥之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江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走远,突然像被谁拍了下肩膀这个男人,是否就是所谓已故的父亲?她觉得他转身走在桥上的背影,与五岁时看到的父亲最后的身影很相似。

三、

回到家,店里只有信次郎。

回来得好迟啊。他把算盘推到旁边,用责备的语气说。看他的脸色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担心。

对不起,被安富的夫人留了一会儿。阿江下意识地撒了谎。这是她第一次对信次郎说谎,见了可能是自己生父的男人这件事,很难说出口。

嗯,没事就好。阿江走进账房,信次郎握住阿江的手轻轻拍了拍。就像所有新婚不久的丈夫,动作中充满怜爱。

必须再见一面,阿江想。那个弥之助,没准就是自己的生父。

弥之助住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叫吉右卫门的铺子是一间低矮的小房,寄生物一样建在武家大宅的墙根底下。

快进屋来。阿江出现后,弥之助激动地高声招呼着,显得手忙脚乱。

松藏是个倒霉的男人。终于在客厅坐下后,弥之助以这样的开场白,讲起了阿江父亲的事。

松藏虽然不是老板,但是个有营业许可、手艺还不错的木匠。过了三十岁才有的老婆,老婆在孩子出生第二年死了。生活没了奔头的松藏,工作上渐渐松懈,开始去赌场赌钱,而且陷得很深。

我和你父亲认识,就是在那时候。弥之助说着,黝黑的脸上浮现出苦笑,那期间我们俩搭档做的事出了差错,两个人都没法继续在江户待下去了。听了当时照顾我们的老板的指示,逃到了常陆那边。松藏就是在那时遗弃你的。

五年后,两个人又回到了江户。松藏当然到处寻找自己遗弃的孩子,但没能找到。回来之后,两个人都不再沾手赌博,靠做工勉强糊口。松藏找不到孩子,也没能做个工匠好好生活,直到最后病死,一直是一个人。

把你带到桥边,是为了证实从松藏那儿听说的话。松藏说把你扔到桥边的时候,伤心得肝肠寸断。弥之助的声音有些嘶哑。阿江眼里噙满泪水,低下头,泪水扑簌簌滴在膝盖上。

这个人,靠什么生活呢?阿江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可能是自己生父的男人想。

弥之助,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做短工。到了这个岁数,每天都干活有些受不了。做短工的话,累的时候就能休息。

您是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有老婆孩子,因为我入了黑道,他们离家出走,再也没见过。弥之助张开嘴,低声笑着说,孩子要是还活着,比你大一点,是女儿。

我得回去了。阿江说,米放在哪儿?烧好饭我再走。

四、

觉得那人是自己生父的想法,吸引着阿江又去探望过几次弥之助。她买鱼做给弥之助吃,还为他洗脏衣服。

这天,阿江又煮好了菜,煎好了鱼。弥之助说:对不住啊,总是麻烦你,还让你破费,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阿江吟吟笑道,谁让我遇见了可能是自己生父的人。

弥之助黝黑消瘦的脸上,现出无比狼狈的神色,他别过脸,小声说:这可是不得了的误会啊。

弥之助这样说的时候,突然有人闯了进来,连声你好都没说。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年轻人,胡楂青青的,眼神和一般人的不太一样。

弥之助的语气带着些责备:安,进别人家门前,最起码先打声招呼。

然而这个叫安的男人不理会弥之助的话,一屁股坐了下来,盯着阿江:长得可真美啊。你是美浓家的媳妇?

阿江没回答,想站起来。

安用骇人的声音说:别动!放轻松,到天黑还有一会儿嘛。男人恶狠狠地看着她,阿江浑身发抖。她看着弥之助,向他求救。

弥之助开始阴沉地看着阿江,但和阿江一对视,马上就转移了视线,对安说: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安,我应该说了,交给我。

是交给你,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不行动啊。你想玩过家家到什么时候?我可等得不耐烦了。

安,我再和你说一遍,交给我。弥之助用低沉的声音恐吓说,赶紧回去!

那可不行。

听了二人的对话,阿江感到危险正在逼近,她站了起来,但那个叫安的男人,用蛮力控制住她,将她拖到了旁边的屋子。阿江拼命反抗,男人毫不留情,一把将她扔在榻榻米上。

安的身体压了上来。男人的汗臭和狐臭,让阿江快要窒息。她歪着头看向客厅。微暗的光线下,她仿佛看见蹲坐在那儿的弥之助的身影。

阿江大声地呼喊:爹,救我!

一个黑影跑了进来。瘦弱,个子也不高的弥之助,同年轻的安扭打在一起,房子吱吱呀呀作响。两个人发出野兽一般的叫声,在榻榻米上滚作一团。终于,两个人分开站了起来,双方都大喘着粗气,互相怒视,阿江能听见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快逃!背对着阿江的弥之助转过头说。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阿江看见回过头的弥之助面如土色。

我不会让你轻易逃跑!安手上突然多了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他又对弥之助说,别碍事,快滚开,你这老头!

爹!阿江大喊。

我没事,快逃!弥之助抓住猛冲过来的安的手腕,大声对阿江说。

阿江听见两个人重重摔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她奋力拉开门,逃了出去。

五、

叫安的男人抓住了。捕快德助说,这下他们的阴谋都弄清楚了,起因是什么西町田川屋的儿子。

啊?正在倒茶的阿江不由得停下来。

不过那混账小子并没有直接参与,但有唆使的嫌疑。德助说,大小姐,啊不,这位年轻的老板娘,你去田川屋的时候,说过小时候在桥边这样那样的事吧?

是。

那些家伙就是从那儿想出的骗局,他们把老板娘你引诱到那个叫弥之助的大叔那儿,关起来,绑架,然后向这边索要赎金。但那个叫弥之助的,不知什么原因,没按计划行动,跟同伙闹掰了。

果然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阿江想起拼命保护自己逃跑的弥之助。

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叫弥之助的大叔?这边没查到他的行踪,还在找。

那个人救了我。阿江恳求道,我觉得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

信次郎像知道什么一样,苦笑着摇头。德助也缓缓摇头说:老板娘你误会大了。虽然还没抓住弥之助,但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年轻时就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原来可是敲诈勒索,坏事干尽,让官府伤透脑筋啊。而且自始至终都没有老婆孩子,一次也没成过家,所以他对老板娘你说的都是谎话。

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对我那么亲切,最后还冒死救我?是因为即使是那样的人,上了年纪也想有个像我一样的女儿吗?

德助回去之后,阿江仍一个人发呆想这件事。

怎么样,想明白了?送走德助,信次郎回来后问阿江。

但那个人对桥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啊。

麻布对面的笄桥?信次郎忍不住笑了,握住阿江的手,我跟父亲确认过了,他遇见你的桥,是藏前的鸟越桥。方向完全不对。

阿江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一座幻影般的桥,但她看不清从桥上走过的男人的背影。阿江心中涌上些许寂寥。

已经不是孩子了,不需要父亲了。阿江紧紧握住信次郎的手说,有你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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