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的鲨鱼
〔美〕奥赞·瓦罗尔
一位27岁的导演遇到一个大难题:布鲁斯是他所拍电影的主角,但布鲁斯的维护费用实在太高,甚至按好莱坞的标准都算高。布鲁斯其实是一条机械鲨鱼,它可爱的名字取自导演聘请的律师。但是,这条鲨鱼做不到它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正确地游泳。电影开拍的第一天,机械鲨鱼沉到水底;不到一周,它的电动马达就发生了故障;即使某天能顺利拍完当天的场次,工作人员也必须把布鲁斯体内的水抽干、擦干净并重新给它喷漆,为下一场拍摄做好准备,就连电影明星也很少能得到如此细心的照顾。
然后,对这种要求过多、表现不佳的演员,这位导演做了所有导演都想做的事情解雇这条鲨鱼。我别无选择,只能想办法在没有鲨鱼的情况下讲述这个故事。他说。在面临这一重大制约因素时,这位年轻的导演问自己:换作希区柯克,他会怎样应对这样的局面?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给了他灵感,帮助他跨越了看似无法克服的障碍,把难题变成一个拍摄大片的机会。
在电影的开场,克丽茜决定泡个月光浴。她正在游泳的时候,突然被拖入水下,在水中被拽来拽去。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尖叫着求助。镜头的焦点在克丽茜身上,周围看不到坏人,观众只能想象怪物的样子。直到第三幕,观众才能清楚地看到鲨鱼。鲨鱼的戏份被删减了,观众心中却产生了一种持续的焦虑感,电影的主题音乐令人心惊胆战,更加增强了这种感觉。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这部电影就是《大白鲨》,导演是年轻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即使在职业生涯早期,斯皮尔伯格也知道我们许多人不想承认一件事:看不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们看到的东西更可怕。
我们往往聚焦于眼前的事实,却忽视了其他可能隐藏于盲点背后的事实。小心那条潜伏的鲨鱼.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像火箭科学家一样思考》一书)
她那样走过生活
不良生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走路的姿势。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的走路的样子,都是低着头,一只手垂放着,另一只手从小腹前面伸过去挽着这只手臂,双肩略微有一点儿摇摇晃晃地走着。
有一次与母亲散步,我挑剔母亲走路的姿势太不自信了。她问:那该怎么走呀?我便示范,抬头挺胸,双手悬于两侧,一边走,一边甩动手臂。母亲夸张地效仿起来,甩动臂膀,像一只划水的鸭子,逗得我们俩止不住大笑。
我又进一步改良,让母亲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前后轻轻挥动地走。她全然把我的教学当作玩笑嬉闹,幅度更加夸张,不自然地走了起来,口中还一直问我:这样吗?像这样吗?我又气又好笑,只得作罢。
母亲用她习惯的姿势走完了一生。从少女走到青年、中年,一直走到她五十九岁,走到她生命的尽头。
这样的走路姿势显得特别不自信,也许是岁月的蹉跎让她选择了这样的走路姿势,也许这是她在饱经人生苦楚、动荡、无常之后,找到的唯一让自己感到舒适安全的走路姿势。
(摘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云上:再见啦!母亲大人》一书)
暗物质
〔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飞行到第三个小时,邻座的男人从洗手间回来,我不得不起身再让他入座。我们客套了几句,聊了聊天气、气流和飞机上的餐饮。然后,在第四个小时的飞行中,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
他是个物理学家,刚做完一轮巡讲,现在要飞回家。他脱掉鞋子时,我注意到他的袜子后跟上有个很大的破洞。于是,我开始留意物理学家的物理存在,就从那个时刻开始,我们的聊天变得更轻松了。他谈到鲸鱼时充满激情,哪怕那并不是他的本职研究所在。
他的本职工作是研究暗物质。暗物质,我们知道其存在,却无法用任何工具触及。其存在的证据是通过复杂的数学运算得出的。
一切迹象都表明,占据宇宙四分之三的都是暗物质。相对而言,明物质,亦即我们所熟悉、构成宇宙的普通物质,其实是稀缺的物质。而暗物质无处不在,袜子上有个洞的男人如是说就在这儿也有,我们身边都有。他望向窗外,用目光指向我们下方炫目的明亮云层:那儿也有。到处都有。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我真想当场就把他介绍给那些飞去蒙特利尔开会的气候学家。我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想找到他们,但当即反应过来:他们并不在这趟航班上。
(摘自四川人民出版社《云游》一书)
把悲伤留给自己
陈艳涛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里,得知晴雯死讯时,宝玉虽一心凄楚,却还能想到为晴雯在芙蓉前一祭,写一篇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的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可谓做足了形式感。他为晴雯写下的长文言辞华丽,但总让人觉得跟晴雯没多大关系,看起来陌生而做作。
整部《红楼梦》里,这是宝玉写过的唯一一篇祭文。等宝玉最爱的黛玉离世时,脂砚斋批文说,宝玉并没有写任何祭文。
在真正的悲伤时刻也许反而说不出什么,也写不出什么。生离死别的伤痛,只能留给熬过漫漫长夜的自己,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这是人生中的一种无奈和孤独。就像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中的诗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悲痛也是一种个人的秘密,说出来固然可以解压,但最好留给信任的亲朋挚友,留给静夜,留给岁月。面对至亲至爱者的死亡,最好的方式,是把最痛彻的想念,化为对生命最真实的敬畏和最热烈的拥抱,代替逝去的人,努力好好活着。
就像电影《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用他的死换来罗丝的生。在影片结尾处,老年罗丝回忆她这一生时,平静地说她结了几次婚,也爱过几个人,生了几个孩子,行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她的一生充实而有价值。她不是不爱已逝去的杰克,只是她用珍惜生命和努力延展生活可能性的方式,来表达她珍爱杰克以生命换来的她的人生。
耗神与传神
李丹崖
因为要做一件文创产品,我到徽州去拜访一位木雕传承人。我带了一张雕刻着一马当先,事事如意的砖雕图片,想让他帮忙用木雕的形式刻出来,然后,我们翻模,做成铜制的文创产品。
木雕传承人看了我的图片之后,说:你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这么久!
你嫌久?我也可以一周就给你,但东西的精细程度肯定不一样。
我赶忙改口:一个月就一个月,我等得了。
这一个月,木雕传承人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沟通木雕的细节,问得十分详尽。一个月后,我如期收到他的作品:紫光檀做成的木雕,那匹马雄健有力,马尾上的毛纤毫毕现;事事如意中的事事是用狮子来代表的,狮子憨萌可爱,所扑的绣球是镂空的,我试了一下,绣球中间,竟然容得下一根头发穿来穿去我给木雕传承人打电话表示感谢。他告诉我,这件木雕耗神得很,所以才需要这么久,但是,木雕这东西就是这样,不耗神做出来的,多半也不传神。
世间事,岂不都是这样,耗神才能传神,唾手可得的恐怕也只有唾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