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有彩虹之国之称,也是全球婚姻制度最多元的国家之一。1998年通过的《习惯婚姻承认法》开始允许一夫多妻制,2006年实施的《伴侣法》则承认同性婚姻。如今,南非政府又开始酝酿承认一妻多夫制的合法性。
它将摧毁非洲文化
南非政府推动的一妻多夫制合法化改革始于2021年4月,该国内政部起草的一项婚姻改革法案提出,赋予女性可同时拥有多名丈夫的权利。
一妻多夫制合法化的决定,是谨慎考虑男女性别平等问题后作出的。按照南非现行法律规定,男性可以娶多个妻子,那么依照在婚姻问题上男女平等的原则,女性也应该被赋予类似的权利。南非内政部发布的绿皮书提出,现行婚姻法带有性别歧视的色彩,一妻多夫制合法化将使婚姻更具包容性.
自1994年结束种族隔离制度以来,本次修法动议将是南非针对婚姻法规的最大变革。当前,这份绿皮书征求公众意见的期限已结束。从各方反馈意见来看,南非的一妻多夫制合法化问题面临着很大的争议。
这(一妻多夫制合法化)是给那些乐于奉行非一夫一妻制人士的一份礼物。南非社会活动人士穆沃姆比·恩德扎拉玛认为,一妻多夫制合法化有助于对抗父权制,一妻多夫制在法律上被承认是一种婚姻形式,这是性别平等的进步.
在恩德扎拉玛等支持者的论述中,一妻多夫制不只是纯粹的寻开心,而是一种可以挑战父权社会结构、反转重男轻女以及家庭暴力的象征性手段。
不过,一妻多夫制的提议在南非社会引起的反对声更大。伊斯兰政党团结一致领导人加尼夫·亨德里克斯认为,一妻多夫制将摧毁社会秩序.他反问道:当一个小孩出生时,需要进行DNA测试来确认谁是父亲,这不荒唐吗?
总有一天,其中一名丈夫会向妻子抗议,‘你怎么总是跟他在一起,而不是跟我。然后,两个男人会大打出手。非洲基督教民主党党魁、南非国民议会议员肯尼斯·梅肖牧师则为一妻多夫家庭内部男人之间可能的争风吃醋感到担忧。
对一妻多夫制最激烈的反对者当属商人穆萨·姆塞莱库。他是南非电视真人秀明星,尤其以拥有四名妻子而闻名。
我们的神灵、我们的创造者,确保我们以这种方式被创造。这种想法(一妻多夫制)完全是外来的,它将摧毁非洲文化。姆塞莱库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说。
作为一夫多妻制的实践者,姆塞莱库还在社交媒体上呼吁:让我们一起来扞卫我们的文化、传统和习俗,让我们直接反对一妻多夫制。女人会为男人支付彩礼吗?男人会愿意被冠以妻姓吗?一妻多夫会带来家庭和睦吗?
在一档名为《真爱与一夫多妻制》的真人秀节目中,姆塞莱库一度展现了他与4个妻子、10个孩子的幸福和睦生活。同时,他禁止妻子在17时以后外出,妻子跟朋友游玩也必须征得其同意,这些家规也在南非社会引起广泛争议。
亲身实践一夫多妻制却反对一妻多夫制,姆塞莱库的真人秀节目也因此被讽刺为双标现场.
在南非社会,就一妻多夫制合法化的讨论也呈两极分化趋势。一家新闻网站上的投票结果显示,大约44%的网友支持一妻多夫制合法化,但有39%的网友表示反对,还有17%的人认为都2021年了,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争论.
三部婚姻法案并行
一妻多夫现象已在南非社会悄然出现,其组织形式接近蜂群模式。据《开普时报》报道,一名妇女作为蜂后邀约9名男子加入家庭,男子可选择用金钱或劳动为家庭贡献。如果妻子认定其中一名丈夫破坏了与其他男子的和睦关系,她有权休夫.
在南非,一妻多夫仍属罕见现象,更为各界关注的是该国的一夫多妻现象。1998年,南非通过《习惯婚姻承认法》,允许男子经原配同意后可迎娶多名女性,即一夫多妻制。目前,南非政府并没有公布一夫多妻家庭的确切统计数字。据《开普时报》透露,大约有数千个一夫多妻制家庭,多数集中在乡村。
真人秀《真爱与一夫多妻制》揭秘了这种特殊的家庭生活内幕。这档人气颇高的节目在房地产商姆塞莱库位于德班的豪宅中拍摄,他的4名妻子每人都有一栋楼。他说,多数时候,4名妻子就像姐妹一样和睦相处。
最大的冲突就是时间。姆塞莱库说,有时候我们要出门,但当所有人都准备好的时候,却还要等另一个妻子时,这会让人很沮丧。
一夫多妻现象更多地出现在祖鲁族聚居的夸祖鲁-纳托尔省。其中,来自祖鲁族的南非前总统雅各布·祖马一共迎娶了6名妻子。
一夫多妻制是否象征着文明倒退,体现男女不平等?在2010年夏天的达沃斯会议上,一名西方记者现场向祖马提问。
祖马未置可否而是回答说,一夫多妻制是南非文化传统,但这与他的政治信仰并不冲突,也不会改变他对男女平等的坚持。当被问及其妻子们是否能够得到均等的爱时,祖马毫不迟疑地答道毫无疑问,绝对均等.
这引来现场一片笑声,不少在场者摇头苦笑。
当前,南非的祖鲁人和恩古尼斯人都认可一夫多妻制。据南非约翰内斯堡大学人类学教授戴维德·科普兰考证,一夫多妻制起源于部族家长制的时代,那时候,男人们需要女人作为家庭中的劳动力,需要她们耕种、养育孩子并照顾全家人。男人则负责照管牲畜、打仗和搞政治。
从17世纪中后期开始,南非相继沦为荷兰、英国等国的殖民地。其间,西方传教士试图说服当地人放弃一夫多妻制,但这一传统依旧延续到了今天。
部落传统与殖民统治等多种元素,导致南非出现三部婚姻法案并行的局面。其中,1961年制定的《婚姻法案》适用于大多数南非民众,1998年通过的《习惯婚姻承认法》主要针对原住民部落,它承认一夫多妻制,而2006年颁布的《伴侣法》则将同性婚姻合法化。
三部婚姻法互为补充,民众可在三部法案中自由选择其中一部,并依照法案规定结婚。如今,南非已成为多种婚姻形式的万花筒,它既有民事婚姻、民事结合和习惯婚姻三种法律承认的婚姻形式,也存在宗教婚姻等特殊形式。
多元婚姻形式也只不过是南非多元社会和法律格局的缩影。在殖民主义过程中,南非深受西方宗教法及欧洲两大法系的影响,进而形成了传统习惯法与现代成文法、英国普通法与罗马-荷兰法系并存的多元法律格局。
节节攀升的彩礼与离婚率
在南非,复杂的婚姻形式以及多元的法律体系,不仅没有打破不同种族通婚的藩篱却加剧了离婚率、彩礼升高等社会问题。
在种族隔离时代,南非法律不允许黑人和白人通婚。今天,种族隔离制度废除后,南非人的婚姻也很少出现’黑白配。华人沈剑飞在开普敦已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对此有着直观感受,黑人和白人之间依旧有隔阂,跨种族婚姻也很难被亲朋好友们看好.
据南非国家统计局统计,2019年,该国的黑人人口为4740万,大约占南非总人口的81%,白人人口为470万,但两大种族之间的通婚家庭只有三千多例。而且,这种跨种族婚姻通常以贫穷的白人女子嫁给相对富裕的黑人男子居多。
这种现象被社会学者称为社会状态交换,即通过婚姻获得对方的物质财富、社会地位以及个人发展空间。
一桩跨国婚姻曾因婚俗差异闹得满城风雨。2018年5月,南非总统马塔梅拉·西里尔·拉马福萨的长子安迪尔·拉马福萨向他的乌干达新娘一家交付了5头奶牛和5只山羊的彩礼后,仍缴纳了一笔罚款。
婚前,安迪尔与新娘已生育有一女。非婚生育在南非社会屡见不鲜,却是乌干达一些传统部族的禁忌。
在南非社会,彩礼价格近年来也是节节升高。据沈剑飞介绍,2000年前后,南非普通家庭的彩礼通常是送给女方的父母一头牛,这被当地人称为lobola.如今,lobola的标准已升至3头牛或相当于3头牛的现金。在南非市场上,一头牛的价格大约在3000兰特,大约可折合人民币1300元。
与南非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人均收入相比,彩礼负担并不重。2021年2月,该国人均月实际工资为15821兰特(约合人民币6900元)。但是,各种族、各阶层的收入差距较大,普通黑人的月均实际收入通常只有1000兰特左右,多数黑人因此难以承担昂贵的彩礼。
不过,一种赊欠彩礼的方式已悄然流行。如果一时没有钱娶媳妇,男子可以约定支付彩礼的期限后,先跟心爱的女人一起生活,也可生孩子。直到向女方父母交付彩礼,才可以正式结婚。如果未能按照约定交付lobola,未婚妻很可能会被父母领回娘家。
lobola为女性提供了一系列复杂的福利和责任。尽管女性一般会重视lobola提供的社会地位和受人尊重等支持,但她们也感叹lobola限制了她们追求教育的自由,以及对婚姻的自主权。对南非农村地区43名18-55岁的女性进行访谈调查后,社会学研究者克里斯蒂·森诺特呼吁:南非社会要进行婚姻现代化。
由于lobola现象的存在,妇女在婚姻中也通常会被视为买来的财产.在南非,离婚也不像多数国家一样实行夫妻共有财产一人一半的基本原则。在黑人聚居的农村和部落中,不少妇女离婚后几乎什么也得不到。
在全球,南非的离婚率已经名列前茅。2014年,该国夫妻家庭占比只有37.8%,单亲家庭则高达62.2%,几乎每两桩婚姻就至少有一桩以失败而告终。
一些社会学家将离婚率高企归咎于离婚手续简单。在一些宗教信徒群体中甚至流行手机离婚,一名男子编辑离婚的短信发给妻子,只要对方确认收到后离婚即成立。或者,三次通话用阿拉伯语说出talak,离婚也可生效。
一些黑人部落群体中,还经常出现一种不辞而别式的离婚,太不负责任、太草率了。沈剑飞说,一些黑人男子离开家乡到城市打工后就玩起了失踪,孩子交由妻子抚养。如果妻子改嫁,孩子则交给其爷爷奶奶等老人抚养。
艾滋病、反智主义与地下婚姻
多元的婚姻形式以及更为开放的社会风气,还加剧了艾滋病在南非的传播。自2001年以来,平均每年有超过10万名南非人死于艾滋病。当前,南非现存的艾滋病感染者已超过700万人,接近总人口的14%.
南非因此获得艾滋病大国的不雅称号。由于艾滋病,该国在19951998年间的国民预期寿命从64.1岁下降到了53.2岁。其中,白人的预期寿命是71岁,黑人只有48岁。艾滋病人还占据了公立医院大约40%的床位。
大多数当地人一生中平均有5个性伴侣。南非艾滋病研究中心的流行病学家夸列拉沙·阿卜杜勒·卡里姆带领团队对夸祖鲁地区的艾滋病传播进行了调研。
传统的社会陋习以及政府的应对失误,对艾滋病的暴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上世纪80年代末,艾滋病在南非肆虐之初,白人政府宣称只有黑人群体的艾滋病发病率高,白人很少得这种病。
后来,从曼德拉和姆贝基两届非国大领导的政府开始,都将艾滋病视为丑化黑人的敏感问题。
西方人深信,我们只不过是天生喜欢乱交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病菌载体。他们还宣称,我们的大陆注定要不可避免地垂死和灭亡,因为我们不可抑制地把自己奉献于罪恶的情欲。2001年,时任总统姆贝基公开表示,黑人群体的艾滋病高发是种族压迫和黑人贫困化的结果.
由姆贝基任命的卫生部部长曼托·查巴拉拉-姆西曼也认为,艾滋病是一种西方人带来的种族主义祸害.这名酗酒成瘾的卫生部长还极为推崇一种由大蒜、甜菜根、橄榄油等配制而成的抗艾神药,并声称其药效胜过国际医疗界推荐的抗癌药物ARV.
直到2006年,南非政府才承认前卫生部长推荐的抗艾神药无效,并宣布停止使用。
一些南非政客陷入反智主义的泥潭,倾向于将艾滋病归咎于种族隔离政策,却很少将其与婚姻、家庭和性教育等伦理法律问题相提并论。2001年,时任副总统祖马甚至公开声称,他曾与一名感染艾滋病毒的女子幽会,但事后用沐浴露洗澡就不会被传染。
南非只是艾滋病在非洲肆虐的一个缩影。从世界卫生组织2020年公布的数据来看,南非、肯尼亚、尼日利亚、刚果民主共和国等国家的艾滋病感染率都超过15%,这些国家也都允许一妻多夫制等多元婚姻形式。在法律认可一妻多夫制的加蓬,其艾滋病感染率也超过20%.
性伴侣过多被认为是非洲艾滋病肆虐的重要原因。博茨瓦纳、津巴布韦等国家的法律规定实行一夫一妻制,但不少部族仍流行一夫多妻制。私生活混乱、经济上的贫穷等多种因素,导致这两个国家的艾滋病感染率分别达到39.47%和33.09%.
一妻多夫现象长期受到社会的贬抑,也不被法律允许,因此只能转入地下。在津巴布韦,长年研究非洲婚姻制度的社会学者科里斯·马乔科仍成功地采访了数十名秘密实行一妻多夫婚姻制度的人士,包括20名女子与45名男子,这被称为地下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