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莹,北京外国语学院(现北京外国语大学)英文系毕业,英国肯特大学国际关系硕士研究生。曾任中国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驻菲律宾、澳大利亚、英国大使,外交部副部长。系十二届、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十二届全国人大一至五次会议新闻发言人和外事委员会主任委员,十三届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18年被聘为清华大学兼职教授,创建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
位于伦敦以西大约35公里的温莎城堡,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行政官邸之一,也被称为当今世界有人居住的最大宫廷城堡之一。2009年4月8日星期二,我和先生郝时远应邀到温莎城堡做客和过夜。
邀请各界人士到温莎城堡做客是女王回馈社会的方式之一。她喜欢和不同领域的人交往,不定期小范围地邀请各行各业人士来城堡喝茶、餐叙,英国政界、商界和科学家、文化人士乃至外国领导人和使节等,都在她的邀请之列。
这次应邀来温莎城堡的有21位客人,包括9对夫妇和3位单身男士。主宾是马尔代夫总统夫妇,我和老郝来自中国,还有澳大利亚驻英国高级专员(英联邦成员国家之间交换的最高外交使节,如同大使)约翰·达特,以及其他来自英国商界和文化教育等领域的知名人士。陪同女王的不仅有爱丁堡公爵(女王的丈夫菲利普亲王)和王子、公主,还有几位王室高官。
邀请函是提前邮寄来的,里面的附件中详细列出各项安排,对每场活动的时间、地点和着装要求均有具体说明。
晚餐后,根据日程进入雪茄时间,爱丁堡公爵率诸位男士到隔壁厅去抽雪茄。这是小型社交晚宴餐后的一种习惯性安排,男女宾客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喝咖啡,这样可以聚焦不同兴趣的话题。我作为女大使,以往在餐后会加入男士的行列,因为这个时候大家会谈一些时政方面的话题。我先生老郝则顺理成章地成为夫人团中受到热捧的一员。但是今天,由于女王是晚餐的主人,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夫人们的行列,与女王一起离开餐厅,老郝则加入了公爵的圈子。公爵和王子都不吸烟,但是侍者还是依照传统给大家端上来雪茄,除了个别人在吸,其他人都客气地接过雪茄装进上衣兜里,留作温莎城堡的纪念。
女王带着我们这些女士来到餐厅旁边一间装潢精致的小厅,侍者端上来咖啡和茶,请我们选用。房间壁炉里,大块的木头被烧得通红,炉火暖暖的,女王背对着壁炉,站在那里和我们说话。她身后的炉火映照出女宾客们餐后泛着红光的愉快面容把光亮留给客人,这看似无意的细节,亦应是女王的有心安排。女王是我见过最周到的主人。作为国家元首,她的日程排得非常满,其重要性在英国也是排在头位的,其他人的日程都要给她让路。她为了照顾到他人的方便,总是尽可能早早地把自己的各项活动时间确定下来,之后尽量不再改变,让其他人可以更加从容地安排自己的日程。
英国人的古板鲜明地表现在对既定日程的坚守上。每年新年假期之后,大家就开始决定未来一年各项日程的时间了,大部分正式活动都能较早确定时间。每当我邀请人或者约事的时候,常看到对方拿出一个小小的日程本子,从密密麻麻的安排中寻找空档。
女王严于律己,尽量不改变自己的日程。在这个只有女士们的小小私人空间里,她表情生动地讲述了我们都熟悉的一位外国领导人的逸事:他与女王约好时间见面,却临时让秘书打来电话要求调整时间。这位秘书向王宫助理解释说,因为领导人很忙。王宫助理回复道,我们女王也很忙哦。
女王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秘书与助理的对话,对方讲英语有口音,把he的发音说成ee,把too说成doo我们笑弯了腰。
谈笑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女王小包的金属链子断了,包包从她的肩头滑落到地上。站得比较近的女士们不约而同地试图蹲下来帮她捡,这对穿旗袍的我来说稍微有点儿困难。不过女王自己熟练地俯身把包包捡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That's fine.Thank you.(没关系,谢谢。)
这只小包确实相当古旧,包口是那种传统的金属镶边,有一对夹子扣。女王眼睛看着我们,继续讲着她的故事,手底下也没有停,捏着断了的金属链子揉来搓去的,一会儿工夫,链子竟然接好了,她又把小包背在了肩上。好神奇!女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曾经是一名拥有中尉军衔的机械师,修过军用卡车,她的这份从容也是经历使然。
晚上给宾客们安排的最后一个节目是跟随女王参观城堡博物馆,终点是平日不对游客开放的王室图书馆。夜游温莎城堡别有滋味,还拥有这样一位超级向导。我们从相反方向走过平日游客们走的博物馆参观路线,我向女王确认了好几个从导游那里听来的故事,居然大部分都属实,例如圣乔治小教堂的穹顶上展示的骑士徽章,为什么有的位置涂成了白色(因为这些骑士被认定为背叛);为什么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无须缴纳地租,每年8月13日前在温莎城堡挂一面地租旗就可以(丘吉尔家族拥有的布伦海姆宫土地是为表彰约翰·丘吉尔在1704年布伦海姆战役中的贡献赠送的,丘吉尔家族在每年8月13日布伦海姆战役纪念日前,将一面法国皇家旗帜副本交给英国王室,象征缴纳地租),等等。女王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我们的各种问题,同时也对游客们的兴趣和导游掌握的知识颇为感慨。
走过温斯顿·丘吉尔雕像时,女王回忆起劝说这位固执的首相坐下来让人为他塑像的过程。她说,温斯顿从不肯为人做模特,是她说想要一座他的雕像,才肯坐下来的。从女王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她是很尊重和喜欢这位老首相的。我从书中读到过,温斯顿·丘吉尔是女王父母的朋友,当她还是小姑娘时,就曾坐在他的膝头玩耍。女王加冕之后,温斯顿·丘吉尔是她经历的第一位首相,相互信任有加。
温莎城堡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王室博物馆,这里的一幅幅油画、一个个展品,记录着历代王室的人物和生活片段,而女王对几乎每个展品背后的故事都了如指掌。有一块挂毯,过去只听导游说过是戴高乐所赠,女王却能清清楚楚地记起他是在何年何月、什么场景下赠送的。我过去参观温莎城堡博物馆时,注意到一个角落里有对铜雕小天使台座,看上去像现代物件,和周围的展品不大和谐,这次正好问问女王。她脸上露出有点儿顽皮的笑容说,这是她在一场拍卖会上买的,当时很喜欢,后来没有合适的地方放置,就拿来摆在这儿了。
女王的记忆力惊人,对墙上油画的每一个历史人物都能够清楚地说明那是谁,在什么年代发生了什么事。我禁不住问,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这么细呢?她看着我,略带怀旧地说:当我还是蹒跚走路的孩子时,祖母就经常带我来这里,让我抓着她的裙摆,随她走过这些地方,听她讲那些先人的故事。
进入书房,女王为客人们准备的惊喜让当天的活动达到高潮。在围成四方形的桌子上,女王细心地从自己的收藏里面为每一位客人找出了相关的物品摆放出来。
例如,比利莫瑞亚勋爵是啤酒品牌眼镜蛇的创始人。女王小时候正逢啤酒厂在英国兴盛起来,有人做了一套酒厂微缩模型送给她,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酒桶一排排地陈列着,厂房、生产线、品牌商标,都和真的一样。今天,她把这套模型摆放在这里,让客人们在欣喜之际,也对时代的变迁感慨万分。
与澳大利亚高专达特先生相关联的是一本手绘的澳洲风情博物志,是女王访问时获得的礼品。为我陈列出来的是两年前我递交国书时赠送给她的礼物复刻版《钦藏英皇全景图典》中的建筑篇。旁边还有一部维多利亚女王的日记,翻开呈现的一页记录了1879年1月17日这一天,即将离任的中国第一位公使郭嵩焘携夫人梁氏赴奥斯本宫,向维多利亚女王辞行。日记里有一段对郭夫人仪表和服饰细节的描绘:
午餐前,我接待了中国公使的夫人她身材娇小,着中式旗袍,在房间里也一直披着一件毛皮披肩。她除了头戴简单饰物,几无其他首饰的装点。虽然他们是坐敞篷马车来的,她却没穿外套。她有一双传说中的三寸金莲。马格尔尼先生在一旁为她翻译,她显得很高兴
郭嵩焘在《伦敦与巴黎日记》中亦用寥寥数语记录了他与夫人向当时的英国女王辞行的情景,女王尤其关照他的夫人:初见家室,相与慰劳,告以远方劳苦,必得少坐饮食。郭嵩焘对女王表示感激:中国妇女无朝会之礼,所有盛典概不敢与,今旦夕回国,以私接见,得蒙赏准,实是感悦。这应该是对19世纪出现在外交场合的中国女性的难得记录了。
我们相互欣赏完这些特殊的展品,就开始参观图书馆。这里被各种图书和物品堆满了,书架排列得很密集,没有多少穿行的空间,如果两位客人迎面碰上,需要各自侧身让行。里面的书散发出历史的味道,一部部大厚壳的书背上,烫金的书名多是漂亮的古体。我背着手在里面慢慢走、细细看,避免去触碰任何东西,唯恐惊扰了哪位古人的静思。
夜游温莎城堡的行程结束了。女王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走廊中有几处修葺,我觉得应该主动照料一下。不想她步履轻盈,我都得快步才能跟上。她让我叫后面的人快点儿跟上,用了一个生动的短语boots them out,字面意思是用穿靴子的脚把他们踢出来,还在长裙下面做了一个踢脚的动作。我笑着表示领会,提高嗓门向后面的人喊了一声:This way please.(请往这边走。)我在与女王的谈话中学到的另一个短语是flown the nest,是她谈到成年的孙辈时,说他们都像小鸟一样离开了窝。这时的女王更像一位祖母,没有了那些正式的辞藻,用通俗而又诙谐的家常语言絮叨着一些琐事。
她付出整整一晚的陪伴,讲述自己国家的历史和祖上的故事,毫无保留地与我们分享这座她自幼居住其中的城堡中的珍贵私人记忆,以此向每位客人和他们所代表的国家表达友好。这样的夜晚令人难忘。
外交礼仪是服务于外交目的的,旨在创造一个让人感觉舒适和恰当的环境进行谈话和交流。而外交的终极目的是解决问题,人与人的交流和了解既是开展外交的内容,也是推进外交的基础。因此,那些看似平静、随意的你来我往,恰是日积月累构建国际人脉和关系网络的丝线。
(摘自中信出版集团《大使衣橱》 作者:傅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