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坤《呻吟语》有段话: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骤多无根;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顿着力在终,渐着力在始。
先说骤。老子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是说,狂风大雨,来得凶猛,退得也迅速,这就是吕坤说的骤多无根。处理之道,就是不要被它的气焰吓倒,正如俗话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迎难而上,运用自己的智略、勇气、实力,一举战胜之。历史上,那么多以弱胜强的战例,像长勺之战、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都很能说明问题。应对顿,应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因为顿是忽然而至的,而且体量巨大,套用一句唐人的诗句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心理素质不好的人,是很容易像一枚鸡蛋一样,被顿重重的车轮碾得粉碎的。所以,吕坤所谓顿着力在终,这个终,我以为主要应表现在心理素质上。有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沉着冷静态度,智慧、勇气、实力,就能够临场发挥出来。譬如长勺之战中,鲁国作为弱国,面对强敌,却采用的是后发制人的策略,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恐怕敌人还未到面前,自己先被吓跑了,更别提用什么战术了。
自然,我们也要明白,顿虽然是突然而至的,但也不能说事先毫无迹象可寻。俗话说,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些事先的迹象,我们是不可忽视的,古人强调知几,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事先能够有所准备,那么在突然而至的打击面前,就不会慌了手脚。这就是古人常说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无论顿还是渐,都是要有这种知几的功夫的。
自然,渐更需要事先的警觉了。
吕坤之所以说渐不可为,是因为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这可以用《扁鹊见蔡桓公》说明。疾病由腠理到肌肤,发展到肠胃,最后到骨髓,这是一个非常缓慢的恶化过程,如果在一开始就提高警惕,用心治病,那病情不可能恶化到丧命的程度。但是,蔡桓公却根本没有采取任何干预措施,放任病情自由发展,等到发现已经不可收拾了,再想要医生来救命,医生只有逃跑了。这就是吕坤所谓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所以救助之道,则强调始,在源头上治理。
生活上,要防止顿,更要防止渐。因为顿来势汹汹,体量巨大,我们容易看见,不重视不行,所以反而容易积极应对,这就是顿可为也的道理。反而是渐,因为是渗透式的、渐变的过程,变化一时不显着,所以很不容易引起我们的重视,像那个蔡桓公那样,对自己身体的病变,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结果,隐患慢慢放大,就会像俗语所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防止顿,要在终上着力,就是用猛药,斩草除根的意思;防止渐,却无须下猛药,只要有耐力就够了。譬如一旦发现自己有惰性存在,就要警惕了。每天吃完饭,筷子碗一放就去玩手机了,这不行,就要强迫自己,帮家人洗洗碗,这样久而久之,堕就可以消除,人会自觉形成勤劳的习惯。所以说,防止渐,就是要防止自己无意识之间养成各种恶习:抽烟、酗酒、怠惰、急躁、傲慢、冷漠。墨子曾将人性比作素丝,要警惕所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这是非常有道理的。渐就是一个染素丝的过程,荀子也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们讲防微杜渐,就是说在坏的事物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要将之消灭,一旦形成枝蔓,就变得盘根错节,要除掉,那就难了。《郑伯克段于鄢》中,祭仲劝郑伯早日除掉自己的弟弟,就曾说: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兄弟相残,自然不足为训,但其中的道理,还是很深刻的。
《韩非子》曾言:不踬于山,而踬于垤。爬大山,不容易跌倒,因为山太高,一旦跌倒,恐怕万劫不复,心理上非重视不可。小土堆就很容易让人麻痹,反正跌倒了也不会把人怎么样,于是放松警惕,反而很容易跌倒了。韩非子的话,真是至理名言。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比起顿,渐就是难防的暗箭,要格外小心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