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与返

2020-04-29 00:00:00 故事 0次阅读 投稿:佚名

孟子《滕文公上》中有句话: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译成白话,就是说:反躬自问,正义确在我,对方纵是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这和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儒家思想,个人觉得,其精髓就在一个往字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明显带有殉道精神,散射着璀璨的理想主义的光辉。这种光明照耀着中国千年的传统文化,也源源不断地给这文化补充钙质。我说中国文化是一种刚健质朴的文化,其原因就在这里。孟子还说过: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所谓不得已,就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意思。儒家思想的博大,就往往表现在这些方面。一些人,一些事,可以不去管,但儒家非要管,这是因为家国一体,后来陆游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就是这儒家精神传统的延续。

所以儒家思想中这个往字,可以理解为,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赴汤蹈火。其实孔子本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就已经为这种往的文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往是行动的,而非坐而论道的,往体现的是行与知的合一,而非单纯的知。儒家往的文化,是一种行动的文化,所以孔子本人,讲敏于事而讷于言,孔子不尚空谈。

可以肯定地说,儒家文化是一种行动的文化,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化。这种文化,与墨家重行动的文化,是遥相呼应的。我甚至觉得,儒墨两家在当时之所以被称为显学,与这种文化的行动色彩有莫大的关系。我们知道墨子风尘仆仆,到楚国去打消楚王攻打宋国的念头,就很能看出墨学的行动性。大家知道,儒学本质上是一种贵族文化,墨学是一种平民文化,两种文化在行动这一点上交织在一起,这是非常动人的一种景象。儒家的往,很好地体现出当下性,孔子之所以不言怪力乱神,就因为这些东西与当下性无关,也不能与行动挂上钩。

儒家文化往的特色,最有价值的部分,也就是用行动对当下的干预,在后来的宋明理学中被断送。宋明理学将富有行动性、当下性、干预性的儒家文化,变成了纸上论道,变成了一种纯粹形式化的思辨,儒家因此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淡薄,甚至浅薄了。

今天继承儒家文化,我觉得要继承其中那个往字,继承其行动性、当下性、对现实的干预性,这样,才算是有了源头活水。

回头说说道家。道家的魅力,与儒家相反,恰在那个返字上。返这个字,在《老子》里,写作反。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反,说白了,就是回归精神家园。一个人往外走得再远,最终也还是要返回自己的精神家园。人生固然应该要向外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但也必须时时回头,返回自己的精神家园。不然,生存空间拓展得再宽广,但精神荒芜空虚,人活着,其实也是没有劲头的。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恰恰就在提醒当代人,你走得太快了,灵魂都有点跟不上了。

我们知道,庄子将人的死亡当作回家,这个意思就是我们通常知道的那个成语视死如归。其实,不仅是死亡了才要回家,一首歌里不是这样唱吗,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家可以是一个有形的实体,也可以是一个精神的寄托。道家强调返,就是希望我们的灵魂能有个归宿,能有个寄托。我们读《庄子》,里面讲心斋,讲坐忘,讲无听之以耳,应听之以心,说得玄乎又玄,其实说白了,就是要我们返回自己灵魂的居所,找到一种心灵的栖息地。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这诗意地栖居,不过就是道家的一个返字在生活中的体现罢了。

人生是短暂的,用庄子的话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在这短暂的一生中,生命要有点博大恢弘之气,就应该要有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生命要有点静谧悠远之气,就应该要有道家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的内在追求。肩上有家国,心中有故乡,这个人,才会不计利害,不计得失,为国为民,默默奉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将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完美充实,硕果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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